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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永定:对俄经济制裁,西方达到想要的目标了吗

    发布时间:2022/5/27 8:05:00

    *网易研究局稿件未经同意禁止一切媒体转载,包括友商,本文不构成投资决策。

    余永定(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牛津大学经济学博士)

    60s要点速读:

    1.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主要有三个措施:一是把俄罗斯主要银行列入SDN名单;二是美国及其盟友宣布把七家俄罗斯银行从SWIFT移除出去;三是美国及其盟友宣布冻结俄罗斯央行外汇储备

    2.俄罗斯采取了什么样的反制措施呢?2月28日升息,从9.5%上升到20%,幅度还是相当大的。二是宣布资本管制。还有一项重要措施是用卢布购买石油天然气。德拉吉和耶伦所希望获得的结果是否成功呢?应该说基本失败了。

    3. 如果中国不参与制裁,美国是否会立即把矛头指向中国,把中国金融机构列入561名单或SDN名单,甚至通过长臂管辖对中国企业和金融机构进行SDN二级制裁。

    正文:

    美国及其盟友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给中国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兵棋推演的机会,我们有必要对这一制裁过程做很好的研究,特别要回答一个问题,美国及其盟友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是否成功,成功是什么理由,不成功是什么理由,中国从中能够吸取什么样的经验教训。

    任何一场战争总是要涉及一个战争的目标,成败与否就看其目标是否实现。金融制裁的目标是什么?可以从短期、中期、长期三个方面来看。简单来说,在短期希望在几天、几周中,在俄罗斯制造严重的金融动荡,造成类似“十月革命”前的那种局面,这种局面一旦出现,要么就是政权更迭,要么就是国内一片混乱,仗是没法打了。这是西方一开始最想希望实现的一个目标,就是在短期内实现政权更迭,制造混乱,使仗没法打。在中期想办法使俄罗斯无法通过获取新的或动用已有资源补充战争消耗,使战争难以为继,仗打不下去了,最后发生政权更迭。在长期,西方国家要把俄罗斯排除在国际金融贸易体系之外,使俄罗斯彻底沦为一个二流国家,只有这样俄罗斯才无法重新成为对西方的一个威胁。

    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主要有三个措施。

    1.把俄罗斯主要银行列入SDN名单。最基本的内容是一旦俄罗斯的主要金融机构被列入这个名单,美国的金融机构就不能为被列入名单的这些机构提供任何服务。如果把钱存在美国银行,想把钱取出来,美国银行就是给你提供服务了。美国银行不能给你提供服务,就意味着你的钱取不出来了。

    2.美国及其盟友宣布把七家俄罗斯银行从SWIFT移除出去。

    3.美国及其盟友宣布冻结俄罗斯央行外汇储备。这件事可以说是“金融核弹”。把俄罗斯从SWIFT排除出去还谈不上是“金融核弹”,以为实际上交易还可以进行,只是交易成本大大提高了。

    总而言之,美国及其盟友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是精心设计的。设计师中包括大家熟知、备受尊敬的经济学家,如德拉吉、耶伦等人。这是我原来没有想到的。

    在实行了前三项,特别是后两项制裁措施后,西方想达到什么目的呢?特别是短期想达到什么目的呢?他们希望看到这样一种情景。卢布暴跌、资本外逃、银行挤兑、股市暴跌、利率飙升、通胀失控、经济萧条、政权更迭,这是短期目标。耶伦和德拉吉在商量他们的金融措施怎么推出的时候,他们脑子里想的是这样的情景。

    实际发生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2月22日,卢甘斯克、顿涅茨克宣布独立,俄罗斯承认他们的独立,2月24日,战争爆发。在战争爆发前卢布已经开始出现贬值,但幅度不是很大。2月24日战争爆发了,股指下跌33%,俄罗斯宣布关闭市场。股市是对政治事件最敏感的一种金融资产,同一天卢布也下跌了,下跌的幅度不是特别大,但是比战前幅度要大。中央银行还想通过干预的方式来维持卢布的稳定,所以动用了10亿美元进行干预。2月26日,西方宣布把俄罗斯银行踢出SWIFT,2月27日,决定冻结俄罗斯的外汇储备,但是要注意这两天是星期六和星期日,还没有开市,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28日外汇市场一开盘,伦敦时间8点,莫斯科时间10点,卢布大幅下跌,跌幅一度逼近40%。2月28日,也就是同一天,俄罗斯中央银行升息,实行资本管制,汇率最终下跌25.7%。因为26日、27日西方已经把消息传出来了,所以相信俄罗斯也准备了预案,兵来降挡,水来土掩。卢布一大跌,俄罗斯对应的措施就出来了。

    俄罗斯采取了什么样的反制措施呢?2月28日升息,从9.5%上升到20%,幅度还是相当大的。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西方没有冻结俄罗斯的外汇储备,俄罗斯可能不会这么大幅度升息,它可能会动用外汇储备来稳定卢布。所以,德拉吉和耶伦让俄罗斯无法动用外汇储备稳定卢布的预想是实现了。但俄罗斯中央银行行长当时称,俄罗斯这样做是为了补偿存户因通货膨胀遭受的损失。他没有承认这一点,但实际上对大部分的国家来讲,一旦国家的汇率大幅度贬值往往首先想到的是把利息升上去,使汇率不会进一步下跌,这是通常的做法。

    二是宣布资本管制。俄罗斯在28日俄罗斯宣布80%的外汇储备,出口商等等的外汇储备的80%必须卖给中央银行,这是非常典型的资本管制的措施。同时禁止外国持有俄罗斯股票和债券的人出售股票和债权,这也是资本管制。还有2022年换汇额度仅1万美元,这可能是和中国学的。还有一项重要措施是用卢布购买石油天然气。

    2月28日,俄罗斯基准利率大幅上升,上升幅度相当大。经过了一个多月情况如何呢?德拉吉和耶伦所希望获得的结果是否成功呢?应该说基本失败了。首先看汇率,2月28日汇率下跌,3月10日进一步下跌,但由于俄罗斯中央银行采取的一系列的措施,3月10日之后汇率开始回升,本来下跌到140%多、150多卢布兑1美元,现在(5月11日)回升到不到80卢布兑1美元,已经比战前的卢布更为坚挺。所以,西方想要达到的目标彻底失败了。

    俄罗斯股市也恢复了。3月24日股市重新开市,当然是有一些限制的,基本来看还是比较稳定。还有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事实,4月8日俄罗斯宣布降息300个百分点,本来从9升到21%,现在又往回降,降息300个基点降到17%,4月20日又进一步下跌到14%,这说明俄罗斯央行有比较大的信心,不需要用比较高的利息率稳定卢布了。因为利息率高对经济发展非常不利,所以尽可能的要把利息降回去。

    金融市场基本恢复稳定的原因主要有三条。

    1.纯粹金融的原因。俄罗斯中央银行的应对措施没有出大错,升息是对的,但他们没有仅靠升息。资本管制也是对的,但它也没有仅仅依靠资本管制。俄罗斯把升息和资本管制这两者比较好的结合起来了,所以汇率稳定了。十多年前我参加过彼得堡的一次讨论会,俄罗斯中央银行的行长,俄罗斯经济部长,俄罗斯最大的商业银行的行长,还有我们四个人在辩论。当时俄罗斯大幅升息,大家非常有意见,为什么这么做,升息这么高,经济怎么发展?后来我问,他们说是因为资本外逃。资本外逃为什么要用升息的办法遏制呢?为什么不能使用资本管制呢?这次,他们把两者结合起来了,所以实现了汇率的稳定。

    2.普京仍然得到大部分民众的支持,如果他得不到支持,银行挤兑等等现象是无法避免的,那也会很难办。

    3.最重要的是美国及其盟友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留下了巨大的缺口,即没有对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实行全面禁运,这是致命的弱点。既然不想对俄罗斯的石油天然气实行全面禁运,那就必须要容忍俄罗斯联邦银行,还有为能源贸易服务的Gaspromban(天然气工业银行,是俄罗斯是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旗下的国有银行)k继续存在在SWIFT里面,也不能列入SDN名单中,让他们要服务于能源交易,这一点又是由于欧洲国家对俄罗斯石油依赖造成的。所以,最大的缺口、弱点和软肋,就是欧洲国家对俄罗斯石油天然气特别是对天然气的依赖,这一点不解决,金融制裁措施根本不可能获得成功。

    由于金融制裁留下巨大的缺口,俄罗斯的国际收支状况并未恶化,经济依然维持运转,战争损耗估计也能够得到相应的补充。所以,总结来说,德拉吉、耶伦设计的制裁措施基本是失败了,忽略了许多重要的可以稳定俄罗斯卢布的方法,比如资本管制。可能德拉吉、耶伦的分析是错误的,他们想俄罗斯只能大幅把利息升上去,使俄罗斯经济急剧陷入衰退。而且,我认为美国为了获得短期的战役上的胜利,冻结了俄罗斯的外汇储备,这动摇了美国通过上百年建立起来的国际信用。大家知道,在美元上写着几个字,“IN GOD WE TRUST !”。美国冻结俄罗斯的外汇储备等于是赖帐了,这种赖帐就使得人们怀疑美国是否会维持它的信用,美国借钱会不会还,美国已经用行动证明在某种情况下它是不会还的。最近,美国国会通过决议,要用所冻结的俄罗斯的外储来补充乌克兰,过去美国也干过这种事情,冻结了伊朗、委内瑞拉、阿富汗的外汇储备,特别可恶的是还要把冻结30亿美元的阿富汗的外汇储备,用来分配补偿给所谓9.11事件的受害者,完全是抢钱。通过冻结外储这样一种措施,美国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国际信用被破坏了。所以,未来历史会对德拉吉和耶伦进行强烈谴责,这样做是对美国长远利益一个非常严重的损害。

    大家都赞扬俄罗斯要求“非友好国家”用卢布购买石油,认为这是一步高棋,对维护卢布稳定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我个人认为没有那么大的作用。实际上,要求卢布支付更多的是限制了俄国出口商。过去,出口商自己决定是否把外汇卖给央行。出口商出口石油收到了欧元,这个欧元我到底是卖给中央银行变成卢布,还是把它存入美国银行在美国投资,这是由出口商决定的。现在不行了。现在欧洲人买石油必须把它的欧元打入Gasprm(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 的一个账户中,Gazprom把这个账户中的欧元卖给俄罗斯中央银行,在银行的另一个账户中打进卢布,欧洲的石油进口商用卢布支付给俄罗斯天然气和石油出口商。所以,俄罗斯的天然气和石油出口商控制不了它的外汇收入了。这实际上是一种资本管制的方法,这种方法有助于维持卢布的稳定。但是我想强调,这从本质上来讲,这是资本管制的一种方法。有人把天然气和石油卢布结算联想到卢布代替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等等,我觉得没有那么严重。外国人对卢布买石油的问题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评论。

    总而言之,用卢布买天然气和石油这样一种政策到底有多大的利益,我们对应该有客观深入的分析。美国对俄罗斯进行金融战,其突破口就是卢布的汇率,但是真正能够决定卢布汇率的是俄罗斯的国际收支状况。俄罗斯的国际收支状况相当不错。2021年俄罗斯经常项目顺差1200亿,外汇储备6300亿,海外资产1.62万亿,净资产4400亿。俄罗斯的海外投资头寸也很不错,其中最关键的是从2014年之后,俄罗斯维持了经常项目顺差相当高,最高的时候超过4000亿。俄罗斯的经常项目顺差之所以这么大,关键原因又是原油价格。所以对俄罗斯的经济来讲,根本的是原油价格,如果原油价格再上涨,它就有经常项目顺差和贸易顺差,它的国际收支状况就很好,卢布自然就不会贬值。如果一个国家(俄罗斯)是经常项目顺差,同时又对资本的外流有比较好的控制,国际收支顺差必然使卢布是强劲的。

    关键问题在于中长期俄罗斯是否能够扛得住,这就要看石油和天然气价格如何变动了。至少在今年,根据外电各种各样的报道,今年俄罗斯石油收入将创新高,因为美国封锁使石油价格上涨了。这种情况下,卢布稳定是根本不成问题的。所以,美国短期内想让俄罗斯经济垮台是不现实的。

    从中期来看,美国现在最主要做的事情是设法增加全球油气供应,复产、释放储备、施压OPEC增产。欧洲国家调整能源结构,减少油气需求量。一旦不需要俄罗斯的油气了,就可以对俄罗斯实行石油、天然气供应全面的制裁,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也就不再留有缺口了。美国对俄罗斯石油禁运、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是否能够成功,未来六个月或者更长一段时间是非常关键的时期。乌克兰战争会持续三个月、六个月,但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因为俄罗斯也好、乌克兰也好,最终他们会达成某种妥协。在俄罗斯乌克兰战争结束之后,可以肯定美国和欧洲国家一定会继续对俄罗斯进行制裁。一旦实行全面制裁,俄罗斯经济将进入非常困难的时期,经济增长速度可能明显下降,甚至是出现负增长。

    但是从长期来讲,俄罗斯的经济情况是不容乐观的。比如俄罗斯自己说,他们2023年才能实现28纳米的国产芯片制造,这是设想还未必能实现。从俄罗斯科技的发展,经济发展的前景不太乐观。俄罗斯必须对国内产业结构进行重大调整,更多的利用国内市场,因为别人已经把它封锁了,这是无奈之计,否则俄罗斯经济会越来越困难。在对外经济方面,俄罗斯的选择也是非常有限的,它只能加强同中国印度的经济合作,当然还有同其他第三世界国家,但是在这次乌克兰战争后,俄罗斯想恢复和西方的长期合作应该是不可能的。

    美国及其盟友对俄罗斯制裁,对中国提出什么挑战?有几点非常清楚。

    中美之间本身问题就很多,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非常迫切问题。中国参加不参加对俄罗斯的石油天然气的禁运和全面金融制裁?到目前为止,美国并没有对俄罗斯实行全面的石油天然气禁运。所以,中国和印度买俄罗斯的石油天然气,虽然美国不高兴,但还没有问题。但一旦美国认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是看中国和印度是不是还要继续买俄罗斯的天然气。当走到这一步时,中国就要面临非常严重的挑战了。我认为这可能会在半年后或者更长的时间内发生。

    如果中国参与制裁,那么在俄罗斯彻底沦为二流国家之后,美国是否会把主要矛盾转向中国。如果俄罗斯看到中国参与对它的制裁,它对中国会是什么态度?对美国是什么态度?中国到那个时候会不会面临两个敌人,自己把自己彻底孤立起来,这是我们必须想清楚的问题。

    如果中国不参与制裁,美国是否会立即把矛头指向中国,把中国金融机构列入561名单或SDN名单,甚至通过长臂管辖对中国企业和金融机构进行SDN二级制裁。中国应该怎么办?这是相关人士必须给出预案的迫切问题。

    (整理自余永定于2022年5月11日在CMF 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47期 :俄乌冲突背景下的全球金融市场上的发言,未经本人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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